
万贡珍,江苏宜兴人,字荔门,道光癸未(1823年)年进士,精于书法,曾任归德府知府、湖南布政使、大理正卿,还是赏识和推荐曾国藩的伯乐。
万贡珍能够荣升布政使,有人认为是祖上积德的缘故。
他的父亲万望,字彦斋,是乾隆年间的孝廉,有这样两则救人的故事。
1
万彦斋老先生当年还是一位秀才时,家庭相当贫寒,但他禀性大方正直,从不取非义之物,且见义勇为,遇人有急难,总要想方设法给以周济帮助,虽至声誉被人沾污,也不顾惜。
他曾在乡间设馆教书,有一年除夕,徒步回家,遇见一位中年妇女,边走边哭。他感到奇怪,上前问怎么回事,她不回答。
他坚持要求,妇人生气的说:“行路之人,各有心事,哪里有空逢人就细说”!
见这位妇女言语坚厉,神色哀痛,他就安慰说:“我不是随便问你。真有急难,对我说说,或许能为你想点办法。”
妇人才说:“我丈夫是地保,亏了官府银子三十多两,被关在监狱中,天天遭拷打追缴欠银。我去探监时,他说已被打得支持不住了,如到期不能缴足,就是死罪。我们有个年幼的女儿,嘱附我速速卖了,来抵官银。我听了丈夫意见,将女儿托媒人变卖。媒人乘人之危,诳称年关,没有人买,故意压价,只卖了十千。想起失去了女儿还不能救得丈夫,细细考虑,没有办法,只得自己卖身来解决问题。我悲痛丈夫被困牢狱,女儿受辱当人婢妾,我自身也保不住。转眼间,一家人就要分开,不禁悲从中来!”
他说:“三十两也不算很困难的大事,你丈夫难道没有亲戚、好友暂时借贷一下,只能出此下策吗?”
妇人叹了口气说:“先生说得倒容易,丈夫的亲族中,穷的自顾不暇,稍有余钱的人,早就闻风远避了,见面都找不到人,谁肯舍得出一文钱来救苦难中的人呢!你就请不要问了,免得耽误我的事!”说完,呜咽着要走。
万望叫住了她,说:“你不必这样。我虽家寒身微,三十金是可以筹措的。你女儿已卖,如果有了钱,还能赎回来吗?”
妇人哭着表示:“如能幸蒙先生哀怜,女儿还没有立卖身契,交还了银子,马上可以领回来。”
万望从怀中拿出十二金交给她说:“这点钱你先拿去,明天到城里某地等我,届时我如数把钱补齐!”
此事大出妇人所料,立刻跪地嗑头泣谢,询问先生的姓氏住处,并说:“明天把女儿领回来,就送到府上服役劳作。”
万望笑了笑说:“你别这么说!我怜悯你们骨肉分离,不是想要你的女儿。”
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和住址,掉头而去。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明天早点来,不要自己耽误了大事!”
妇人含泪应声:“好”!就拿着钱走了。
万望回到家里,早饭还未作好。夫人向他要教书钱,好去买米。他吱吱唔唔说:“白费了一年的辛苦!山路崎岖,摔了多少次跤,差些堕入深谷之中,哪来得及顾及到手中的钱包!”
他的夫人知道他好周济别人急难,笑着说:“如果跌跤失落了,还容易找回来,恐怕又是救人急难了!”
万望说:“正是!奈何银两尚不足。”就把实情告诉了夫人。
夫人本性贤淑,并无怨言,还表示赞成地说:“这是件大善事。但已近岁末,哪里去筹措二十金。且你既然已答应人家,不能中止。家里还可以典当东西过年。你就赶快去想办法,家里事,你就别分心了!”
他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家门,跑了几家亲戚朋友,只借到十余金,还不够。想起县城里有放债的,但非得以物作抵押,否则就是至亲也休想借出一分钱,万望心里默想:“这事又急,除此没有其他的办法,且仓促中又无可抵之物,怎么办!”
万望一直保管着本姓宗祠的大门钥匙,最后,他竟然把祠堂里的桌椅门窗,乘夜里搬去作抵押,借到了十金。而族人都不知道。第二天,他便带着钱到了约定地点,那位妇人已先到了,万望拿出钱给了她,就匆匆回家。妇人悄悄尾随在后,看到他在路上与人交谈了几句,向此人打听万望家的姓名和住址。没多久就和丈夫领着女儿来到万家叩谢,并愿意把女儿留下作婢女。他看这位少女还不到十岁,长得挺好,就说:“此女长得很好,可为她找个好女婿,快把她带回去,别陷我于不义”!他表示坚决拒绝,夫妇二人只好一齐跪下,谢恩而去。
到了大年初一,全族人来到宗祠祭祖,见祠中空无所有,大惊以为遭盗。万望对族人坦白说:“年关缺钱,暂借去当了钱,请求大家等我回到馆里,取钱把家具赎回来!”
族人都感到忿怒,吵嚷责骂,他沉默不加辩驳,既无愧色,也无怒容。
当时的族长老先生,知道万望素来忠厚,又好周济急难,怀疑其中必有缘故,就劝众人先回去,三日以后再商讨此事,众人才散去。
随后,族长独自来到万望家,悄悄向夫人询问情况,了解到实情后,族长很高兴地说:“这也是一桩大善事么!今年秋试,一定考中。但是私自盗用祠中之物,不加以小小惩罚,以后就会有人跟着学”。
于是就召集全族人,把他盗物抵押之事说了,并表示:“应该暂时开除他出祠。乡试为期不远,等他考中举人,得喜报,才准他再回祠”。
大家都表示同意,万望内心很平静,也不在意。
到了秋试,他果然捷中,领了上赐鹿鸣宴后回到乡里,族长为他设宴庆贺。
后来,万望作了通州学正,生了二子,次子就是任湖南布政使的万贡珍,大家都认为这是好心救人急难的报应。
这正是:
不惜修金与盗名,
全人骨肉自多情。
夫能周急妻无忤,
正是苍穹玉汝成。
2
万望后来与同伴一起进京赶考,走到山东某县,一位叫陆以宁的同学,卧病不起。大家只好暂留旅馆,等待他康复。而过了两天,他的病变得更加严重,请大夫诊视,病情很难马上就好。因为试期逼近,都急着早点动身,并邀他一起走。
万望决断地说:“把一个重病之人托给旅店,没有一人为他关照医药,这不等于让他早点死吗!我这一趟来,只不过借赶考之便看看京城风光,本无意于功名。你们各位请上路吧,我就留下来等他痊愈吧!”
陆以宁听了,深感不安,也极力劝他和大家一道走。先生坚持一个人留下来,请医煎药侍候病人,早晚守视二十多天。
最后,陆以宁竟然一病不起,临终时他握着万望的手说:“我和你虽是同乡,但并非深交,承蒙你的厚恩,深过大海。我此生业已无望,如果真有轮回,我要请求阎王让我投生作你的儿子,以报你的大德!”说完,就闭上眼睛离世了。
这时,两人的旅费都已用尽,他就把随身带的衣服行李典当,买了棺木装殓。但他想到,陆家贫寒,儿子幼小,若不筹措费用把棺木送回家乡,以后就更无力运回去了。于是把棺木寄放在旅店,一个人步行乞讨进京。经过千辛万苦,终于找到了同乡伙伴们住的旅店。当时的考期已过,大家怪他来的太迟了,看到他衣着破烂,鞋子露出脚趾,神色黑瘦,都很同情。大家问他为何沦落到这样的境况,他把分手以后的事叙说一遍,并表示希望把陆的棺木送归故里:“幸得诸位体念同车进京之情,若能让他归葬故土,九泉有知,定图结草衔环以报诸位大恩”。
众同学为他的诚义之心所感动,都踊跃出资,又向同一批来的常州考生募捐,共得了数十金交给他。
他出京后,仍然步行乞食,没有乱用一文钱。
到了旅舍,把募化款摆在陆以宁的灵柩前,呼唤着陆的名字说:“因同行诸友的惠赐,得金如数,让我护送你回家吧!你要有知,可随我一起上路!”
万望运送灵柩到了陆家,还剩下的十余金,全部交给陆的妻子。
数年以后的一个夏天,万望和姓戴、朱的两位朋友,登上城墙,眺望晚景。万望家在城墙下面。
忽然,几人见一人挥动扇子,急急忙忙地走进万望家中。姓戴的朋友伸手指着那人说:“那不是陆以宁吗?!”万望一看,也相信是陆,忘了他早已亡故,大声呼叫。姓朱的朋友从后赶来,听到他们呼唤,吓了一跳,说:“陆早就死了,怎么会来!”
他才醒悟过来,又仔细看去,看见他已进了自己家门。他急忙和两位朋友跑下城来,刚到门口,家僮迎出来报告说:“夫人临产了”!
他忙进家门,婴儿已落地,长相与陆十分相似。
这时,他才清醒的悟到,城上所见真是陆以宁,这也是来鉴行他的诺言投生的,故意现形让他看见,以表示因果之不爽。
这位孩子长大后,聪慧超人,后考中进士,入词部当了观正(礼部主事),他就是任归德府知府、湖南布政使、大理正卿的——万贡珍。
这个故事来自于《坐花志果》,作者汪道鼎感慨的表示:
天下只有真正有智慧的人,才能够做出把个人利益置之度外的义举。像彦斋先生的所做所为,哪里是那些施人一点小恩小惠的人所能做到的呢?
因为救人而去偷盗以至名誉受损,并没有令他感到羞愧。
考上进士本是非常荣耀的事,失去了这个机会他也并不着急,一心把助人脱离苦难作为自己的急务,这难道不是真仁者的大勇吗?!而上天也尽量地回报他。
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,然而世间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常会借口说:“我的力量不够啊。”
彦斋先生的义举,或许能闻其事而效法。

